7、夜雨(2/3)
睡个好觉了。”“展毓。”
展毓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,只见江起元未着官服,一身常服立在巷口,正负手看着他。
“委屈了?”江起元直截了当地问。
展毓几乎在瞬间换上了受宠若惊的笑脸,变脸之快令人咋舌。可偏偏他长得好看,这般逢迎的姿态做出来,竟不显得谄媚,反而颇为讨喜:“江大人这话可是折煞学生了,学生能保住项上人头,没被当成杀人犯砍了,顺带还捞了个举人的功名,全都是托青天大老爷您的福。”
江起元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,语气肃然:“你的文章我看了三遍,敢把军制积弊写得这么透彻的,你是第一个。只是这等锋芒,若无剑鞘收着,迟早要伤了自己。”
话里的招揽之意就差写在脸上了。江起元是太子的授业恩师,背后是东宫。他口中的“剑鞘”是谁,不言而喻。太子性情温仁,将来要制衡悍将权臣,似乎正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。
展毓见他言辞切切,不像是开玩笑,反而装起了傻:“学生不过是个被周家恶少欺凌的无辜考生,哪有那般通天的本领?何况江大人,您刚才也说了,刀若是太快了,容易伤着主人。”
江起元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,并未强求。这等聪明人,绝不是几句场面话就能收服的。他深深看了展毓一眼,留下一句话,随风飘入展毓耳中。
“风起于青萍之末,展毓,一旦入局……可由不得你。”
夜色深沉,雨势反倒更大了些。入夜,展毓回到了暂时借住的书院。
躺在硬邦邦的榻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呜咽如泣,展毓辗转反侧,心绪难平。闭上眼,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天江起元的眼神,一会儿是囚车上的周延寿。
他百无聊赖地想,周延寿倾尽财力甘作垫脚之石,帮大哥周延玺铺路时,肯定没料到,有朝一日,自己竟会沦为一颗弃子。在权力面前,即使是血肉同胞亦不过如此。
既然睡不着,他索性披衣起身,摸黑点亮了桌上的油灯,踱步进了书房。这间书院原是一位落魄老儒生留下的,平日里无人问津,角角落落都落满了灰尘。
展毓百无聊赖地在摇摇欲坠的书架上翻找,本想找本志怪小说催眠。指尖无意间扫过最底层,触碰到一本被压在角落里的残卷。书册没有封皮,他随意抽出来,借着昏黄的烛光翻开第一页。
只看了一眼,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固。
书中详尽记录了前朝皇室起居与内廷杂录,更要命的是,书页的空白处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,字里行间透着对当今圣上窃国篡位的痛恨,以及对前朝故主的无限哀思。
“元贞旧民,遥望故都,涕泗横流……”
“圣主既殁,神州陆沉,今之天下,非复天下……”
这些字迹墨色深浅不一,笔锋各异,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,也绝非同一个年份写就。这本大逆不道的禁书,曾在无数人手中秘密传阅。
大齐立国不过区区十载,当今圣上雄才大略、扫平天下,太子仁爱宽厚,朝堂之上看起来一派国泰民安,君臣相宜的光景。
而在这光景之下,江南这片繁华又富庶的温柔乡里,竟然还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汹涌。有无数双眼睛,还在幽暗处望着覆灭的前朝,等待着燎原的星火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。夜风灌入,吹灭了蜡烛,斗室瞬间陷入黑暗中。
展毓唇角一点点勾起,反手就把手中那本足能抄家灭族的书朝门口那团黑影砸了过去。
一声闷响,书册被来人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